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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
November 22

"人学综合"与"卡夫卡问题"


现代心理学对人类的自我认识作出了一个重大贡献,指出了童年期对人格形成和发展的重要意义。现代心理学告诉不幸的人们:"三岁已经迟了!"对狼孩及福利院孤儿等大量案例的观察和研究表明,三岁以前的心理剥夺和创伤,将导致终生难以恢复的心理障碍。相反,"一至五岁期间的教育会导致惊人的后果。"

  现代心理学诸多流派和学说,纷纷把注意力向着越来越早的童年期推进。人格分层理论认为,最原始、最先发展起来的心理机能位于人格结构的深部和内层,而那些高等、复杂的心理机能则位于外层。内层不易受环境影响,难以受意志控制;外层却相反。场理论将人的心理发展看作人格和环境的函数;由此得出的推论是:越是靠近人格尚待形成的早期,环境就越表现为压倒性的决定因素。生理早产说把人出生后的一年称为"子宫外的胎儿期",因为,人出生一年以后,才能达到一般动物出生时的能力水平。这就似乎表明,人的出生期比生物学的自然产期提前了一年!粗略而合理的解释是:人需要尽早认识自己的环境。但这也意味着,

  人被过早地暴露于各种可能的危险之中。人作为万物精华,既得到大自然的宠爱,也必须为此付出代价,承受相应的独特命运。关于儿童早期经验对于人格形成和发展的重要性,发生认识论向我们提供了一个有力的纲领。在批判传统认识论的过程中,发生认识论形成了自己的理论路线:传统认识论局限于"认识是什么"的问题,而未能触及"认识如何发生、变化、发展、建构"的问题。传统认识论局限于高级认识水平,看不到认识本身的发生和建构过程,更不可能了解:认识的发生和建构只有通过主、客双方——亦即个体和环境——的相互作用才能进行。例如,同样是婴儿,在不同环境中会发育成完全不同的结果:在人类中会发育成正常的人,而在狼群中则会发育成完全无法与人相提并论的狼孩。但是反过来,狼孩毕竟不是狼,人在狼群中不可能真正变成狼;同样,狼在人群中也不可能变成人。发生认识论受到大量自然科学学科和社会科学学科的有力支持,尤其受到量子理论、"文化-基因协同进化论"等前沿学科的有力支持。

  对发生认识论真正有力的支持,来自心理学(包括精神分析)本身的进展。关于发生认识论对儿童期极早阶段的运用,一位精神分析学家曾作过杰出的表述。在我们每个人出生后的头一年,存在着一个所谓"原始存在"。这一"原始存在"并非确定的某物,而是母-婴关系从无到有的逻辑结果,是母亲和婴儿相互适应对方需要的产物。母亲具有某种个人特质,婴儿也具有遗传而来的某种特质。这两种特质的相互适应是婴儿生存的前提,它在婴儿身上造就了"原始存在"——"一个居于所有其他心智发展之前的零点","一个不变量,它的变异将会向各发育序列赋予一个不变的内部形式和核心"。诺曼·N·霍兰德:《后现代精神分析》,潘国庆译。上海文艺出版社,1995年,第49页。从这一表述可以得出一个更为惊人的推论:一岁(而不是三岁或五岁)已经迟了!换句话说,一位健全的"发生学的母亲",或者说一种健全的"发生学的母爱",对人的人格及命运将产生决定性的作用。

  此处谈到精神分析对发生认识论的阐释,并非偶然。本来,精神分析与发生认识论并无直接联系。然而,精神分析似乎创造性地运用了一种发生认识论原则,去理解人的人格及命运。在精神分析内部繁多的学派之间,无论是传统的弗洛伊德学派,还是持有文化相对论的新弗洛伊德学派,无论是阿德勒、弗洛姆、霍妮,还是莱恩、罗洛·梅,还是哈特曼、艾里克森,都无一例外对儿童期予以高度的重视。关于儿童早期经验与人格发展及人之命运的关系,整个广义的弗洛伊德学派作出了最卓越的贡献。正是这些贡献为我们提供了有力的帮助,让我们有可能相对准确地认识卡夫卡童年经验中的丰富内涵,把握他的人格,理解他的命运。不知是否由于历史的巧合,两位与卡夫卡同时代、同国家、同属犹太人的精神分析大师为我们理解卡夫卡作出了重要贡献,这两位大师就是弗洛伊德和阿德勒。弗洛伊德筚路蓝缕,阿德勒则以巨大的勇气和真诚发动了对他的叛逆,使精神分析运动开始向人之存在、生存和生活问题的深处突进,然而历史证明,他们实际上是在相互支持,而且最终是殊途同归。在这场精神分析向"生活世界"的挺进中,另外两位与卡夫卡"有缘"的历史人物发挥着根本性的作用,其中一位是与卡夫卡缘份极深的克尔恺郭尔,他是卡夫卡的精神先驱和同路人;另一位则是奥地利犹太人,比卡夫卡晚生一年的奥托·兰克,他被弗洛伊德视如亲生儿子,是精神分析运动创造性的天才和传人。当代重要思想家E·贝克尔在他的辞世杰作《反抗死亡》中对上述人物进行了创造性的阐释,他的工作表明,主要由于这些人物的重要贡献,在生存论(即存在主义)、精神分析和宗教神学三大思想源流之间,已经形成意义深远的"人学综合",这一综合提供我们关于现实世界中人之存在、生存、生活及其意义的丰富思想,使我们得以在人类文明的背景上,在社会历史进程中,深刻探索和理解人类个体的人格和命运之谜。参见E·贝克尔:《反抗死亡》,林和生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88年。事实上,《反抗死亡》一书(包括贝克尔的其他工作)正是这一"人学综合"中极为重要的组成部分。关于"生存论"一词见下条注释。这一"人学综合",也是我们理解"卡夫卡问题"的宝贵钥匙。

在一般情况下……生理的诞生以及生物学上活着只是第一步,紧接着,婴儿就会获得生存意义上的诞生……个体可以将自己经验为真实的、活生生的、完整的;……他的身份和意志自由都毫无问题;他具有时间上的连续性;他具有内在的一致性、实在性、真实性,以及内在的价值;他具有空间上的扩张性;……要是这样,个体就获得了存在性安全感坚固的核心。莱恩:《分裂的自我》,第31页。

  如果个体获得了基本的存在性安全感,那么,通常的生活环境就不会构成对他自身生存的持续威胁;反之,个体就会感到持续的、致命的威胁,并形成存在性创伤,产生存在性不安。个体会感到自己生活在不确定、不安全甚至危险的世界中,他将感觉不到自身内部稳固的一致性和内聚性,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份和自由意志,也无法相信自身的真实、美好和价值。莱恩:《分裂的自我》,第31-32页。这样的人将变得十分脆弱,变动不居的世界、甚至自己的身体都会成为对自我的威胁。


问题在于,存在性安全感能否获得,在极大的程度上取决于"通常的生活环境"之外一种特殊的生活环境,即童年期生活环境。在《分裂的自我》中,作者通过一位精神病患者痊愈后惨痛的自白,对这一点作出了感人至深的强调: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美好童年的回忆,……那时母亲爱他,……否则他会感到没有生存的权利,他会感到自己从未降生。一旦有了这样的爱,那么无论一生中发生了什么事情,无论受到怎样的伤害,人始终能回顾过去,……他能够爱自己,并且无法被摧毁。如果他无法回去,他就可能被摧毁。只有当你本已破碎,你才有可能被摧毁。由于我儿时的自我从未被爱过,因而我本已破碎。要是你在儿时给我爱,你就给了我完整的人生。

莱恩:《分裂的自我》,第172-173页。


父亲试图从小就向卡夫卡灌输这样的思想:在生活中,对大多数人都不要相信。据卡夫卡回忆,当时,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占有一定地位的人,无一不被父亲批评得体无完肤。可是,"在我这个孩子的眼里,这样不信任人是毫无道理的,……于是乎,在我的心灵深处,这种对别人的不信任变成了对我自己的不信任,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对所有人的恐惧心理。"《卡夫卡小说选》,第536页。儿童是学习的天才。当父母在生活和工作的重压下喘不过气时,儿童会以自己的方式感觉出来,并产生相应的不安全感。这时,如果父母再以简单粗糙的方式要求孩子来理解自己,并对孩子提出超乎其能力的行为标准,并用粗暴的手段强制执行,孩子就会陷于深深的存在性不安。做父母的主观上大都希望能够"挑起因袭的重担,肩住黑暗的闸门",而且大都认为自己做到了这一点,但事实有可能正好相反。


人类生理和心理之间的关系及其相互作用,是一个复杂而神秘的问题。正因为如此,所谓"身-心问题"才那么引人注目。现代科学已经证明,人的情感反应系统及其反应方式,与人的生理系统及其状态相关。也许,神经的敏感和脆弱,正是针对羸弱体质而设立的一道保护性防线,让羸弱的体质得以避开它本身难以应付的困难和危险?著名精神病学家莱希曾经从弗洛伊德理论出发,推导出一个叛逆性的公式:身体=无意识。用他自己的话说:把手放在自己的身体上,你就摸到了自己的无意识。换句话说,有什么样的身体,就有什么样的本能反应系统和神经结构。人对生活的反应取决于他自身能量与生活情势的对比。人拥有的自我能量越少,恐惧越多,恐惧导致防御机制在某种程度上的丧失,但这种丧失恰好又是一种防御行为。这一见解也许无法作为一条普遍的心理规律,但至少对于儿童期,它无疑有着极强的针对性和适用性。


与卡夫卡同时代、并同为奥地利犹太人的阿德勒,是个体心理学的创始人。正是阿德勒,他率先认识到早期弗洛伊德理论的误区。阿德勒指出,真正折磨着儿童的东西,与其说是他内在的性驱力,不如说是他生活在其中的世界——是这世界的本性折磨着儿童。阿德勒关于"生活意义"的一段论述,似乎正好是针对卡夫卡问题而发的真知灼见。他认为,我们每个人都无法摆脱两种最基本的规定:我们居住在地球这个贫瘠的行星表面;我们生活在人与人的关系之中。这是人类的"生活世界",是人类基本的生活情境,是对每个人的挑战。从本质上说,我们的一切反应都是对这一情境的解答,并因而显示我们各自的"生活意义"。而生活意义的基本形成,正是在儿童期,"在生活开始和五岁末了之际",而这生活意义一旦形成,就会对当事人的一生产生决定性的影响和作用。

  ……这种赋予生活的意义,其性质有如吾人事业的守护神或随身恶魔……从呱呱坠地之日起,我们即在摸索着追寻此种"生活的意义"。即使是婴孩,也会设法要估计一下自己的力量。在生活开始第五年末了之际,儿童已发展出一套独特而固定的行为模式,这就是他对付问题和工作的样式。此时,他已经奠下"对这世界和对自己应该期待些什么"的最深层和最持久的概念。以后,他即经由一张固定的统觉表……来观察世界:经验在被接受之前,即已被预为解释,而此种解释又是依照最先赋予生活的意义而行的。即使这种意义错得一塌糊涂,即使这种处理问题和事物的方式会不断带来不幸和痛苦,它们也不会轻易地被放弃。A·阿德勒:《自卑与超越》黄光国译。作家出版社,1986年,第15页。


在今后的一生中,卡夫卡将不时卷入生活的纠葛,其卷入的程度将导致相应程度的恐惧。这种对"生活世界"的恐惧,在他生平两次最重要的恋爱中表现尤为突出。从与菲莉斯恋爱的起始(1912年)到与密伦娜恋爱的结束(约1922年),中间相隔差不多整整10年。如果把与菲莉斯的恋爱算作他成人生活的真正开始,那么,这10年时间就涵盖了他全部的成人生活。其间的恐惧则充分表明他童年时代所受到的伤害之深,如与生俱来的伤口一般与生俱长,并最终化入了他一生的形象。后面我们将看到,与菲莉斯恋爱的正常推进,很快引起卡夫卡对婚姻伦理关系和肉体关系的恐惧。在日记中进行自我分析时,他感到自己"恐惧结合,恐惧失落于对方",恐惧婚姻,恐惧性爱。用他自己的说法,除写作能使他不恐惧、使他"无畏"之外,他几乎恐惧一切。1913年7月21日日记。


我们生活在一个不但贫瘠而且危机四伏的星球表面,生活在一个"非理性"的世界中。在我们这个"非理性"的、捉襟见肘的"村落"中,公元前三千年前就有一位埃及人这样教育他的儿子通过竞争摆脱不安全感:学习写字要用心,学会了什么重活都可以甩得远远的,还能当名气很大的官……我亲眼见过在炉子口干活的金属制造工,十个手指就像鳄鱼爪子,身上的臭味比鱼卵还难闻。……石匠的活儿是对付各种坚硬的石头,干完活时胳膊都累得抬不起来,晚上睡觉时还酸痛,只好整夜卷缩着身子睡,太阳一出来,又得干活。他的膝盖和脊柱骨都快碎了。……理发匠从早到晚给人剃头修面,除了吃饭,连坐的功夫也没有。……他累断双臂只是为了填个肚子。……种田的一年四季只有一套衣服,嗓子粗哑得像老鸦叫,十个手指从来不得闲,两条胳膊叫风吹得干瘦如柴。他休息的地方——如果他真的能休息的话,是烂泥地。他不生病时,和牲畜一起分享他的健康;得病了,就在牲畜中挤块地皮躺下。……斯塔夫里阿诺斯:《全球通史:1500年以前的世界》,吴象婴、梁赤民译。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88年,第143页。


,"生就是对人必有一死这种意识的无意识的、没有明言的逃遁。"雅努施:《卡夫卡对我说》,第111页。质言之:生存就是与死亡搏斗,存在本身就是不安。而所谓"存在性不安",它原本就是人类的命数,是人类在死亡面前的恐惧和颤栗。

在表述人类这一命数方面,恐怕很少有人能比弗洛伊德更有感染力了。他说,我们的世界基本上是一个"恶"的世界,这个世界的"恶"既在我们身心之内,更在我们身心之外,在世界本身。他认为,生活本身就是不幸,是大不幸,是比诸如精神疾病之类不幸更大的不幸。弗洛伊德以一种既是隐喻又是科学的深刻表述来说明他的观点,他说:精神分析治愈患者的不幸,其实只是让他回到生活更大的不幸之中。参见弗洛伊德:《文明及其缺憾》,傅雅芳、郝冬瑾译。安徽人民出版社,1987年。又参见贝克尔:《反抗死亡》,第93、417-418、433-434等处


似乎,我们每个人的父亲都是含辛茹苦,饱经沧桑。关于这个世界的本性,恐怕很难有人比我们自己的父亲更为清楚。生活就是"不幸",存在就是"不安",历史就是否定,是对失败者的"阉割"……

  据说,一代又一代的人在某个早晨醒来,常常发现自己身不由己卷入了那个"永恒的主题",即卷入了与父亲难以调和的冲突之中,从而成为"历史的孤儿"。果真如此,那么其中主要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正是因为:父亲是生活的代表。人们说得好,父亲代表着生存因而也代表着死亡,代表着存在和依靠,因而也代表着不安。父亲代表着我们必须生活于其中的世界,代表着世界的生存法则。


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死亡恐惧的日益显露和明晰,他会通过人类家族制度的不朽、文化成就中的不朽或宗教许诺的不朽来逃避压倒一切的生死分量,将自己的生命不断"升华"(或者说转移)到浪漫爱情、子孙后代、伦理德行、丰功伟绩、文学艺术、理论体系、文化历史之中,即升华或转移到爱人、家庭、金字塔、城市、金钱、作品、宗教、甚至"台球技艺"或舆论的首肯等等对象之中,逐渐展开自己相对健全的人生。


如果以这一点为参照,那么,在人类文化史上,卡夫卡和克尔恺郭尔这样的人大致属于一类人格,而拿破仑、弗洛伊德和雅斯贝斯等则属于另一类人格。在这两类人格之间,存在着鲜明的对比。后一类人格都是些伦理-人际关系网络中的英雄,在人群中出类拔萃。他们往往功勋卓绝地指挥战争、领导运动、创建学派,在同时代人心目中建造成显赫的神化工程。与他们相反,卡夫卡和克尔恺郭尔将在人群之外、在正常的伦理-人际关系之外一生孤独和痛苦,恐惧而不安。即便最终被人认识,也要为此付出久久的等待。是否拥有健全的母爱和相应的双亲之爱,是造成两者差别的主要原因。健全的母爱和双亲之爱本身就是最正常、最美好的伦理-人际关系,它们保证了孩子正常的同化过程,它们使孩子得以成功地构建童年期神化工程,并向孩子提供进一步发展所必需的基础、安全感和力量。雅斯贝斯明确认识到,他的力量来源于美好的双亲之爱所奠定的安全感。弗洛伊德则颇有些自恋地宣称:一个已成为母亲爱子的男子汉,将终生饱含征服者的情感。这种信心会导致成功,往往成为致胜之本。幼时健全的双亲之爱,甚至可以让尼采这样天生羸弱、且早年丧父的人也能凭着某种"光芒万丈的文体",成为同时代人眼中的"超人",在为深邃哲人所发现的同时也为一般读者所欢呼。正如前面所说,美好的双亲之爱所保证的正常同化,是孩子进行健全自我扩张、成功构建神化工程的前提。这就像种子的生长或江河的形成:当种子具有丰沛的先天生命力,又置身于优良的土壤和气候条件,它就容易长成参天大树。同样,当江河拥有水量宏富的源头和支流,又流经雄伟的地形,就会形成壮丽的大河。怕就怕种子天生羸弱而又遇到贫瘠的土壤和恶劣的气候条件,或者,江河的源头干涸,地形又破碎不堪。

卡夫卡和克尔恺郭尔都是这样,很少有人比他们对爱情更为炽热、执着或专注,但也很少有人比他们更害怕或敌视正式的婚姻关系;他们在订婚之前或之后会"永远地三心二意",无休止地思考、权衡、彷徨、动摇、反悔、痛苦……而对婚礼他们格外恐惧和仇视,因为,那是对婚姻伦理-人际关系最后的正式认同。总的说来,卡夫卡或克尔恺郭尔这样的人格类型注定要承受孤独,他们也可能因为无法承受孤独、不安和恐惧而被生活摧毁。然而,对一般人来说是不利的条件,在他们身上却有可能转化成重要的因素。有时,与生俱来的不幸在当事人身上砥砺出忍受孤独的超然意志,促使他完成天才的自我锤炼,使其有能量冲出一般的伦理关系、冲出人群、甚至冲出黑格尔意义上的历史,而在一种相对非伦理化的、相对纯粹的精神氛围中独自构建自己补偿性的、但是独特的"神化工程",并有可能最终完成克尔恺郭尔所谓"绝对单数形式的"、无法模仿的人格,成为生活中独一无二的"那个个人",从而成就一个从破碎到完整的人生,赢得一场最为具体也最为博大的人道主义自救,同时也代表人类探索到存在深渊中和生存大地上的某些真理。

人既想突破孤独,又想保持孤独。这意味着,移情所追求的,实质上是一种不可能的悖论。人只能通过无师自通的努力,选择恰当的移情对象,"控制矛盾的程度",在不可能之中相对地实现一种"可能的生活",从而"绕过"这一悖论。每一个人都必须面对移情这一"生死攸关"的难题,同时,移情又最充分地体现了这个人独特的人格命运,这正是"移情英雄诗"最为动人心弦之处。对于儿童,移情问题有着相对特殊的表现形式。其中主要的原因在于:成人清晰成熟的自我意识导致了清晰的恐惧。但是,儿童尚未形成清晰成熟的自我意识,因而其恐惧也就有着浑然不清的性质。成人的恐惧可以表现为明确的死亡恐惧或性恐惧,儿童却只有笼而统之的"生活的恐惧"。这正是儿童趋向于与父母同化的根本原因。因为,就所谓"原始存在"(参见第二章第一节)的涵义而言,父母乃是孩子的"亲在"。父母完全代表着生活,从而成为孩子当然的、唯有的移情对象。只有通过与父母同化,儿童才有可能融入广大的生活,并在此基础上实现自我扩张,构建神化工程。换句话说,所谓与父母的同化,正是儿童所特有的一种移情形式。


从本质上讲,信仰是某种用理智无法证明的、悬而未决的事情。而卡夫卡正好无法承受悬而未决。


弗洛伊德刚进大学校园时的经历,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例子。当时他发现,即便大学中那些高雅的知识分子,也对犹太人怀有可怕的偏见。那些人满以为他会因为自己是犹太人而感到自卑,从而自觉地与大家"划清界线"。对于这种公开的侮辱,弗洛伊德感到吃惊,但是"并没有感到太多的遗憾"。相反他认为:"对于一个积极进取者来说,再怎么排挤,他还是能在社会的某个角落,寻得一块立身之地。……在大学里的这些最初感受对我的影响,后来证明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我年纪轻轻便已处于反对派的地位,尝到了'被紧密团结的大多数'压制的命运。这为我以后的独立判断力的形成,多少打下了一些基础。"弗洛伊德:《弗洛伊德自传》,顾闻译。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6页。


患者]利用自己的罪过感死死抓住移情对象,努力保持自身的处境。他只能这样做,因为他没有能力对移情对象进行分析以摆脱和超越这一对象。比起自由和责任的可怕重担,罪过感要容易承受一点——特别是当那有可能让人重建生活的选择来得太迟的时候。如果你不能惩罚他人,如果你由于他人代表了你所认同的不朽观念因而甚至不敢加以批评指责,那么,你就最好选择罪过感和自我惩罚。如果你的神不可信赖,你的生命也就失去了价值;因而你必须认定恶必在自己内部而非神的身上,这样你才能活下去。罪过感使你失去了某种生活,然而避免了死之大恶。……[患者]之所以夸张他的罪过感,是因为它以最安全和最轻易的方式解决了他的困境。他也设法让旁人对他作出反应,怜悯他,重视他和关照他……贝克尔:《反抗死亡》,第330页。


……这种模式将以类似"马太效应"的规律把当事人逼入"全有-全无"的绝境:一无所有,因而就渴望拥有一切;要末一无所有,要末拥有一切。换句话说,对于能够拥有的,他将像他的好友布洛德所说那样"无所不欲其极"。我们将看到,后来,无论面对朋友或自己,还是面对爱情或事业,卡夫卡都容易表现出这种"全有-全无"的心理结构。


无论是"恐惧-渴望"还是"全有-全无",无论是"垮掉"还是"放弃",或者是存在动机独特而极端的表达方式,它们实际上都是生命被压抑、童年被剥夺的结果。它们体现了一种不幸的儿童式心理结构,这种心理结构中存在着深刻的悲剧:童年的身心需要遭受了重创,于是渴望着爱的补偿;岁月流逝,人整个说来不再属于童年,他的心理却仍然儿童般地渴望。悲剧就在于,他所渴望之物是双重的不可能:首先,即便他还是儿童,他也不可能得到所渴望之物;其次,现在他已是成人,他更不可能得到所渴望之物,他至多只能得到所渴望之物的某种替代。他只能孩子般地"恐惧-渴望";最后,他永远只是一个儿童般的成人,在他的身心需求和身心能量之间存在着分裂,即便所渴望之物就在身边,他也没有相应的身心能量去实现自己的渴望。


卡夫卡后来的终生朋友、卡夫卡的遗嘱执行人和遗作编纂者马克斯·布洛德曾经这样谈到过与此有关的问题:"我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卡夫卡的一些崇拜者,只是从书本中认识了他。他们错误地把卡夫卡想象成一个忧心忡忡的人。他们认为,卡夫卡在平时与别人交往时,都是那副悲郁的样子。事实恰恰相反,谁同他接触以后都会高兴起来。卡夫卡说话时,一般情绪都很高,他的话语富有思想,内容很深刻,在我所接触的人中,他是最健谈的人之一……"

  其实,布洛德的回忆刚好指出了卡夫卡身上存在着的分裂。毕竟,我们前面所谓的"恐惧-渴望",所谓的"全有-全无"心理模式等等,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分裂。值得指出,卡夫卡的自我不止存在着一种分裂。对于卡夫卡的自我分裂,我们不能简单地归结为"身-心分裂"、"内-外分裂"、"真-假自我的分裂"等,参见莱恩:《分裂的自我》。但至少可以认为,卡夫卡的自我分裂成了几个不同的部分,各个部分之间缺乏相对的统一性。


从本质上说,卡夫卡的自我分裂反映了生活和存在的本性。它的根源在于人既非天使又非野兽;在于神爱和爱欲两大存在动机之间的张力;在于人的"原罪"。——正如有一次在与雅努施的谈话中,卡夫卡,这个没有信仰的人,却似乎强词夺理地使用了"上帝"和"原罪"这样的用语。卡夫卡,他是一位无信仰的信者,他所感受到的,其实是此岸和彼岸的分裂。和我们每个人一样,他也在此岸和彼岸之间四分五裂,只是他作为"最瘦的人",比我们感受得更为刻骨铭心,分裂得更为彻底,表现得更为鲜明。

克尔恺郭尔的放弃全然不含俗世间那种孩子般孤弱无助的依赖性,或者说,他彻底战胜了这样一种生而为人在所难免的依赖性,而以"信仰骑士"的身心姿态作出了绝无反顾的决断。自然而然的是,由于这种常人几乎不可企及的放弃,最高力量因此而与他同在。在生存论心理学看来,克尔恺郭尔几乎完全消解掉了自己的俄狄浦斯情结,战胜了这个"敌人",这使他的移情几乎纯然地指向彼岸世界;而卡夫卡则终生与俄狄浦斯情结纠缠不清,他对此岸存在着强烈的移情。

你可以逃避这世上的痛苦,这是你的自由,也与你的天性相符。但或许,准确地说,你唯一能逃避的,只是这逃避本身。

——弗兰茨·卡夫卡


关于对认识和自我认识的畏惧,著名心理学家马斯洛作了如下精彩的论述:弗洛伊德最重大的发现是,许多心理疾病的重要原因是畏惧了解自己——自己的情绪、冲动、记忆、能力、潜能以及自己命运的知识。我们发现,畏惧了解自己与畏惧外部世界通常是极为同型和平行的。这就是说,内部问题与外部问题倾向于极端类似……


认识自我是认识世界的前提,而要达到这一前提又是如此艰难,因为它需要一种对真正自由的渴望,以及与之相应的真诚、明彻、责任感和勇气。正因为如此,在人类精神史上,自我认识就成为一切伟大人格的基本特征。他们通过自我认识穿透虚饰的人格谎言和甲胄,进入自我的本性,并进而达到对世界和存在本性的正确认识。众所周知,苏格拉底为自己规定了哲学的起点:"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一无所知。"但是,对于苏格拉底自己来说,这句话只意味着一句更深刻的潜台词,那就是他那句永恒的铭言:"认识你自己!"借用一位作者的话说,为了达到"切肤之痛"的自我认识和对世界及存在本性的认识,人也许需要首先(至少暂时地)粉碎他用以维持常态生活的人格谎言,超越各种形式的伦理-人际关系,像莎士比亚笔下的李尔王一样扔掉所有"借来的文化衣着",赤身裸体地挺立于生活的风暴之中。

人类丰富多采的装饰艺术表面上具有无目的的美,使人产生自由的情感。但实际上,装饰艺术却有一个并只有一个目的,即掩盖各种不同事物的实用性,使人忘记功能性的东西,从而忘记自己与自然和世界的联系。装饰艺术是一种训练方法,文明人用它掩盖自己身上动物的天性。卡夫卡对这一观点表示赞同,他评价说:"文明世界大部分建立在一系列训练活动的基础上。这是文化的目的。按达尔文主义的观点,人类的形成似乎是猴子的原罪,而一个生物是不可能完全摆脱构成他的生存基础的东西的。"

  因此死亡完全是人类的事情。每个人都要死,而猴子则在整个人的族类中生存下去。"我"无非是由过去的事情构成的樊笼,四周爬满了经久不变的未来梦幻。雅努施:《卡夫卡对我说》,第58页。

:"……就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固有的选择职业的自由,我知道,与那件性命攸关的事相比,其他一切事,犹如那中学里的课程,都是无可无不可的,关键是要找到一个职业,从事这个职业我便可以无所顾忌地沉溺于这种冷漠之中,而同时又不至于过分伤害了我的虚荣心。于是,学法律便是势在必行的事了。虚荣心、无谓的奢望使我作了几次方向相反的小小的尝试,例如那14天之久的学化学,那半年的学德国文学,这一切,到头来反而更加强了我的那个基本信念。于是乎,我就学法律。"



--------摘选自《地狱里的温柔:卡夫卡》




皇建议我去看看犹太人(永世漂泊的),波西米亚

一小时候后

随手翻出本书

《地狱里的温柔:卡夫卡》

竟然恰恰就是在讨论这个

随后又发现更多的主题:家庭,孩子,自我,爱情,婚姻,忠贞,朋友,职业,信仰 。。。。

卡夫卡,挺好的范本,告诉我们每个人一生中可能都会或多或少遇到的问题

这本书的好处是大量的哲学引述,追论问题的本质,对人性,对生活的不断探讨

不过就是有些赘述,某些观点我也不是完全同意,特别是作者着重描写的卡夫卡的悲剧性格(我觉得这是作者一厢情愿的加重筹码,但正如他自己后来所描述的,那只是卡夫卡的一面,分裂的其中一部分,我觉得人人在某种情况下都会有)

卡夫卡,多平凡的一个人啊,平凡到我可以看到好多人的影子

若彼时,就有此心境和心智,就不至于此时了吧

可是

谁知道这种心理是不是跟卡夫卡一面对一个姑娘狂热追求乃至求婚一面又跟其他姑娘人约黄昏下一样呢

人就是分裂破碎的,拿着一块碎片去表明真心,还有其他碎片去游猎

请相信

这真心是真的心红心





November 14

万圣节,,我们去做鬼吧


其实是装鬼
用来吓真的鬼

于是
眼睛画得血红血红
。。。。

窃以为
是去勾引鬼的



微笑



画了好多样式以后
发现京剧脸谱的画法真的可以把眼睛变得又大又有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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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看了辜严倬云的访谈
某些地方竟然冒眼泪了


想想马上就要超过半半世纪
不知苍茫大海上
最终会驶往何方








November 05

看风景的人



大笑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卞之琳《断章》




天使








October 25

之交



微笑


寒冽的空气中好想大喊:美啊~~~~~~~~~~






October 18

星空

彼时
心情烦躁
想着一步到位又缺乏耐性
于是柔虐扎灼
最后跟大家说
这是星空
若是真的站在下面走走转转
透过大大小小的孔洞
真的能感到星星那样对着你眨眼眨眼
霎那间
心情就好了
天使

  


            太阳
            星星
            沉睡的弯月




            展示的时候,我爬到天花板上
            摘星星的感觉或许也就如此吧 尴尬


            红心




                                                           如果仔细看
                                                                   是不是还可以看出我当时焦灼的心?
破碎的心

            

            生日蛋糕







太近了会灼伤
太远了又飞蛾
距多少才算离?










--------七月三天的陶瓷workshop,这是最后一个花了可能一个小时都不到的发泄产物,可是还是怀带着美好的愿望,人就是这么矛盾的吧,一边虐待,一边又不可抑制的发酵悻悻相惜的情愫








October 15

龟背竹


不管如何
曾经的一整片
慢慢龟裂
就算如何不舍
也是要放手的
这就是进化
蜗牛

            天使
            破碎的心




                                                                                       她的叶子如果误食
                                                                                       可能会使你一天不能说话
                                                                                       不过用大家的话说
                                                                                       就算小孩也不会傻得没事去嚼
                                                                                       是啊是啊
                                                                                       可是......








September 29

科学家

 
 
研究所
白大褂,防护眼镜
再度操起试管滴管量筒量杯秒表
 
向伟大的科学家们致敬红玫瑰
 
 
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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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一株植物,搬往新的住址
阳光下,,亲爱的绿色植物们和行李一起相依相靠,光影摩挲
眯起眼,美丽得幸福得就像午后晒着阳光的小猫
 
 
同时有两处房子的感觉真好啊
一处落脚,一处布置
然后就是崭新的生活